一场宴会上的唇枪舌剑,藏着多少官场暗语?大清两个聪明人的文字游戏,和一个王朝末路的缩影
乾隆四十六年的某个傍晚,北京城内一处官宦人家的宴席上,气氛正热闹。满桌的珍馐美酒间,坐着当朝最炙手可热的两号人物——礼部尚书和珅和兵部侍郎纪晓岚。
和珅三十出头,面如冠玉,一身蟒袍衬出满洲贵胄的英气。纪晓岚五十有七,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文人的孤傲。两人同在一桌,中间隔着几条官场上的暗流。
菜一道道上来了。忽然,一个上菜的小厮脚底打滑,身子一歪,一截火腿肠骨碌碌滚到了地上。说时迟那时快,一条小黄狗不知从哪窜了出来,叼起肉就跑。
和珅笑了。他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望向纪晓岚,慢悠悠开了口:纪大人,不知刚才叼走火腿肠的是狼是狗?
话音落地,满桌人脸色都变了。
狼是狗。狼侍郎是狗。
纪晓岚的兵部侍郎官职,正被和珅拿来做文章。这满洲权贵当着满堂客人的面,要把汉臣踩进泥里。
纪晓岚放下筷子,脸上波澜不惊。他瞧了一眼那条远去的小黄狗,慢条斯理地说:这个好判断,尾巴下垂者为狼,上竖是狗。
和珅的脸色瞬间僵住了。
上竖是狗。尚书是狗。
礼部尚书和珅,被这五个字钉在了当场。满堂哄笑声中,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一句话来。

纪晓岚生于雍正二年,直隶献县一个耕读之家。他四岁启蒙,二十一岁中秀才,二十四岁中举人,三十一岁中进士,一路春风得意。乾隆十九年(1754年),二甲第四名,入翰林院,从编修做起,一步步向上攀。
他这一生,最爱的两样东西,一是书,二是烟。
烟瘾大到什么程度?《清朝野史大观》里说,他烟袋从不离手,烟锅能装三四两烟丝,从虎坊桥的家到圆明园上班,一路走一路抽,别人叫他纪大烟袋。乾隆皇帝也知道,有一回他烟瘾犯了,正抽着,皇帝突然召见,他把烟袋往靴子里一塞,匆匆觐见。结果烟把靴子烧了个洞,脚上烫出泡来,疼得路都走不稳。
这件事后来传遍了京城。
和珅就不一样了。他比纪晓岚小二十六岁,正红旗满洲人,幼年丧父,家境贫寒,全靠自己钻营。乾隆四十年(1775年),二十五岁的和珅当上御前侍卫,从此一步登天。他精明到什么程度?乾隆说过的话,他记得一字不差;乾隆喜欢的物件,他能瞬间找到;乾隆偶然提起某个典故,他立刻能对上出处。
皇帝离不开他。

纪晓岚和和珅的梁子,不是一天结下的。一个汉臣,一个满洲新贵;一个清高孤傲,一个圆滑世故;一个靠着真才实学爬上来的老翰林,一个凭着皇帝宠信平步青云的年轻人。这样的两个人,不可能在朝堂上和和气气。
乾隆朝中后期,文字狱越来越密。纪晓岚不是没吃过亏。乾隆三十三年(1768年),他因向亲家卢见曾通风报信,泄露朝廷查抄消息,被发配乌鲁木齐。在戈壁滩上待了两年多,尝尽了风沙和苦寒。回来后,他变了一个人,话少了,刺还在,只是学会了把锋芒藏在笑话里。
那场宴席上,笑声还没停,有人站出来了。
姓王的御史,惯常巴结和珅,这会儿挺身而出,要为上司找回场子。他端着酒杯站起来,朗声说道:纪大人,常言说得好,狗在天边吃屎,狼在天边吃肉,既然刚才那畜生吃肉,是狼是狗,不问也就知道了。
好一个御史。想吃肉的就是狼,吃屎的才是狗。讽刺纪晓岚吃肉,是狼心狗肺。
纪晓岚斜了王御史一眼。

他对这种人,连正眼都懒得给。溜须拍马,见风使舵,这官场上的蝇营狗苟,他见得太多。他拿起酒杯,抿了一口,缓缓开口:王御史,话可不能这样说,狗这东西没个准性,遇肉吃肉,遇屎吃屎,吃屎不够还要舔屁股呢。
遇屎吃屎。御史吃屎。
整张桌子炸了锅。有人笑得前仰后合,有人把酒喷了一身,有人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。王御史脸上的表情,比吃了一盘真的还难看。和珅坐在那里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再也说不出半个字。
纪晓岚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他这辈子写过很多诗。《四库全书》总纂官的手笔,自然不凡。有一首《过景城忆父亲》,他这样写:
当年驴背返,冒雪宿景城。
这首诗写于乾隆年间一个寒冷的夜晚,父亲已逝,他独自骑马经过故地,漫天大雪,寄宿景城。表面上写旅途,骨子里是对父亲的思念。不需要解释,每一个字都在说孤独。
他编《四库全书》,一编就是十三年。从乾隆三十八年(1773年)到乾隆四十六年(1781年),他把一生最好的时光,全都献给了一部书。三千多种著作,七万九千多卷,八亿多字。别人看见的是煌煌巨著,他看见的是无数深夜里一盏孤灯下的对校。
和珅也在忙。忙着捞钱,忙着升官,忙着揣摩圣意。
乾隆四十一年(1776年),和珅二十六岁,已经是户部侍郎、军机大臣、内务府大臣。乾隆四十五年(1780年),他三十岁,成了户部尚书。乾隆四十六年(1781年),他查办甘肃贪污案,自己却借机搜刮了大量钱财。抄别人的家,填自己的口袋,这种事他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。
纪晓岚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官场就是这样,有些人靠才华活着,有些人靠钻营活着。
他晚年写下《阅微草堂笔记》,里面全是狐鬼神仙的故事。有人说那是他的消遣,有人说那是在借鬼神说人事。他自己在序里说,这是追录见闻,以消遣岁月。但仔细读那些故事,贪官会遭报应,奸臣会被鬼捉,每一个字都在说善恶终有报。
和珅不信这些。他只信权力。
嘉庆四年(1799年),乾隆驾崩,和珅倒台。抄家的清单列出来,金银珠宝、古玩字画,折合白银八亿两。清廷一年财政收入才七千万两,他一个人抵得上朝廷十多年的收入。
纪晓岚活到了嘉庆十年。那一年,他八十一岁,官至协办大学士,加太子少保。临终前,他写下一副对联:
浮沉宦海如鸥鸟,生死书丛似蠹虫。
这是他给自己一生的总结。在官场上浮浮沉沉,像海鸥一样无依无靠;在书堆里生生死死,像书虫一样自得其乐。
那场宴会上的笑声,早已消散在两百多年前的风里。和珅的八亿两家产,一个字也没带走。纪晓岚的《四库全书》,至今还在图书馆里摆着。
有人说历史是一面镜子,能照见所有人的结局。纪晓岚和珅那场唇枪舌剑,一个是嬉笑怒骂皆文章,一个是权倾朝野终成空。两个聪明人斗了一辈子,历史给出的答案,从来不在嘴皮子上,而在怎么活,留下什么。
王御史后来怎么样了,没人知道。史书上连他全名都没记下来,只留下一个姓,和一个永远抬不起头的笑话。
而那些狐鬼神仙的故事里,纪晓岚写过一段话:天道循环,往必有复,盈必有亏。
和珅听见了吗?
大概没有。就算听见了,他也不信。
参考资料:《清史稿·纪昀传》《清史稿·和珅传》《清朝野史大观》《啸亭杂录》《清稗类钞》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及相关清代笔记小说、民间轶闻
